文|邓林正秾
前段时间,我撰写了《百年渊源 基层回响——关于松口深度参与海峡两岸中山论坛的建言》一文,幸获多方关注与共鸣。今日偶然展卷《孙中山年谱长编》,循迹重览1918年5月前后先生视察松口之行程,再次怦然心动:那段百年前的足迹,竟如一条隐秘的丝线,将粤、闽、台、湘四地悄然串联,编织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图景。
谨录所思,以飨同好。

一、梅江一棹动四方
——汕头阅兵,闽地捷报频传。1917年护法运动受挫,孙中山为保存革命火种,将约八千人的省长亲军改编为“援闽粤军”,命陈炯明率部驻守闽粤边境之大埔三河坝,伺机攻闽,以辟新基地。1918年5月21日,孙先生偕胡汉民、朱执信等自广州启程,26日抵汕头会见陈炯明等将领,旋赴三河坝视察阅兵,下榻公馆,与陈炯明、邓仲元(铿)、蒋介石等共商方略,勉励将士“打倒军阀,统一中国”。视察既毕,先生念及松口谢逸桥、谢良牧等诸多老战友,遂于27日乘小火轮溯梅江而上,抵达铜琶村,开启为期三日的松口之行。此番督励成效卓著,援闽粤军旋克福建二十余县,兵力由五千扩至两万余,为革命保存了宝贵实力。《孙中山年谱长编》载:“29日,蒋介石赴永定指挥军事,30日,粤军占领永定。31日,蒋介石返行营,先生垂询捷状,喜动颜色,并详示国防机要。”



——离粤赴台,宝岛长系丹心。孙中山与台湾渊源至深。终其一生,收复台湾皆为革命宏愿之一。乙未割台之痛,更促其弃改良而决革命。同年檀香山创立兴中会,即明标“恢复台湾,巩固中华”之旨。其后,兴中会台湾分会(1897年)、同盟会台湾分会(1910年)相继成立,台湾遂入祖国革命版图。

先生更三度亲临宝岛:
第一次,1900年,留台44日,于台北设指挥部策动惠州起义,惜日方变卦,功败垂成。
第二次,1913年,二次革命讨袁败后赴日途中经停台北,虽处日警严密监视之下,仍密会蒋渭水、罗福星、廖进平等抗日志士,其中台中士绅廖进平一家募得6万日元(约合其家产六成)以助革命,先生以随身苏格兰威士忌回赠,并亲书收据。此后廖家四代守护信物,直至2005年公开展示,世称“廖家一瓶酒”之佳话。

第三次,正是松口之行的下一站,即1918年“6月1日,返汕头。不久取道台北赴日”。本欲借此行宣扬主义、鼓舞同胞,然日殖民当局百般阻挠,禁其与民众晤谈,仅留一日即被迫离台。《孙中山年谱长编》引随行戴季陶忆述:“先生原拟在台湾稍留,藉机向台胞发表意见,宣传主义,唤起民族意识,鼓吹爱国精神,台湾同胞也很欢喜,以充分的热诚,准备欢迎。然而台湾总督府,用尽阻挠方法,不使我中山先生与台湾同胞晤谈。”

——湘人两代,三河坝上续华章。《孙中山年谱长编》屡引《谭人凤集》与《谭人凤日记》。谭人凤(1860-1920),湖南隆回鸭田镇人,号石屏,人称“谭胡子”,辛亥革命重要领袖之一。1906年于东京经黄兴介绍结识孙中山并加入同盟会,以年长故,孙、黄皆尊称“先生”。其“无役不从”,几乎参与同盟会所有重大起义,更创立中部同盟会,力促革命重心转向长江流域。虽与孙中山偶有分歧,恰折射革命党人求同存异、共赴大业之真实生态。其日记仅存1918年5月1日至7月21日,虽短,却因载录护法关键节点及与孙中山先生晚年互动而学术价值极高。5月31日,谭亲至三河坝,记曰:“适中山、汉民在座,握手后询问各情,谈颇洽。饭后适有捷音报到,永定已下,汀州望风而降,下洋亦经占领,所得子弹甚多,同拍掌称快焉。”——此可谓“短幅载大史”之典型。


1918年,孙中山与谭人凤在三河坝会晤,共商护法大计。
另一位湘人游步瀛(1903-1927),字步仁,隆回金石桥镇人,距谭氏故里仅二十余里。1923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,1924年5月考入黄埔一期一队,同年九月,游步瀛等一期一队全体学员护送孙中山大元帅北上韶关,督师北伐。游在东征、北伐与南昌起义皆有殊勋,且著述颇丰。1926年8月20日(时值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),于《黄埔潮》周刊发表《孙文主义与列宁主义之比较观》长文,首将孙中山“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农工”三项政策统称为“三大政策”,为国共合作提供重要理论辩护,乃研究国共关系史之关键文献。1927年9月三河坝战役最激烈之际,游步瀛以“八一”起义军二十五师参谋处长亲临前线,腹部中弹,肠溃塞而续战,重伤不治,血沃福建平和柏嵩关,年方二四。1963年三河坝战役纪念园立其铜像,英名“游步仁”镌于纪念碑上,永昭后人。

1927年,谭人凤同乡、晚辈游步瀛在三河坝血战,肠出不下火线,系三河坝战役牺牲的最高指挥员。
二、历史伏笔,今日大义
这一段跨越粤、闽、台、湘的历史联动,绝非偶然的地理重叠,而是一个伟大灵魂在艰难时局中划出的精神弧光。其半径所及,正是民族复兴的最初经纬。
——于历史维度,这一行程展现了孙中山先生“毕生以革命为志业”的行动逻辑:汕头的军事部署、松口的战友叙旧、台湾的初心不改、湘人的前赴后继,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革命生态图谱。它不是单一事件,而是一张由人脉、信仰、地域与时机交织而成的战略网络,彰显了中山先生超越地域、联结四海的人格魅力与政治智慧。

——于当下现实,这一联动为今日传承中山精神提供了鲜活的时空坐标。兴中会宣言中“恢复台湾,巩固中华”的明确主张,是两岸同属一中的历史铁证,也是对“台独”史观最有力的驳斥。更为深刻的是,松口之行九年后,三河坝上同出黄埔的师生兵戎相见,游步瀛以年仅24岁的生命,为他所信仰的真理血洒疆场。这段悲壮的历史告诉我们:中山先生“和平、奋斗、救中国”的遗训,在具体的历史洪流中曾经历经曲折与考验;而今天重走这条精神之路,不是为了复刻分歧,而是要从先生“天下为公”的博大胸襟中,汲取超越党派共谋复兴、共御外侮的历史智慧,让两岸同胞在共同的历史记忆里,找到民族大义的最大公约数。

2026年6月,祖籍梅县的台湾中华海峡经贸交流协会理事长苏恒女士,在第六届海峡两岸中山论坛演讲。
——于省际协作,这一历史片段启示我们:孙中山精神绝不只是某一省、某一地的文化资源,而应是粤闽台湘乃至全国共同守护的精神财富。松口、三河坝、汕头、台北、隆回——这些地理坐标构成了一个立体的“中山文化圈”,完全可以协同打造“中山先生南粤—闽台—湘赣革命足迹”文化线路,将历史叙事转化为情感纽带,以文化融合助推两岸心灵契合,以多省联动深化同胞血脉认同。

三、结语
正如先生在松口赠谢氏兄弟联语所云:“博爱从吾好,宜春有此家。”这个“家”,不仅是松口的故人旧居,更是四地共仰的精神家园,是千千万万中华儿女心中那个“统一、复兴”的辽阔中国。百年前的那条行程,原来早已为今日之融合埋下伏笔。先生诞辰与辛亥革命,年份相差四十五载,逢十节点便每五年交错而至——今年是先生诞辰160周年,五年后便是辛亥革命120周年。时间以这样的节奏提醒我们:共下走?斗阵行,让这条精神之路,在新时代激荡出更深沉的回响。
